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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1996 Stinky River Lover -Paperboat Tainan-2 臭河戀人 1995 4/29-5/27
Solo exhibition/ action-installation/ Corner Culture Gallery/ Tainan

我的母親是台南人 文/湯皇珍
雄師美術第291期p.25

為了五月的展覽,直叫我想起四年前的一篇沒有發表的文稿。那時我剛由巴黎返家,吃了四年外國麵包回到已成陌路的台北;第一趟旅行就是陪媽媽回她的老家。此刻,讓我抄錄那篇回來以後的記敘,一開頭一結尾,做為這篇文章的起始吧。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當媽媽向一群推著單車的孩子靠近問路,多年已不記誦的詩句,突然從記憶的箱匣中跳出來。我楞了一下,上前去拉下媽媽。問這樣的小孩如何知道古老的繁榮呢?一個去鄉四十多載的婦人回來詢問,一個兒時稱「兄嫂」的近親?桃園、中壢、新竹、苗栗、豐原、台中、斗六、彰化、嘉義、新營,我搭乘與法國子彈列車同稱快捷的自強號,和媽媽去找外祖公的八角樓。

「以前外公一個人住,現在被七十二戶分,去在他生前被黃朝琴買去才八百元,整棵實心杉,現在怕不只八百萬…」,我拍著飛逝過去的車站,媽媽一邊說一邊很不以為然:「這有什麼好照?」熱騰騰的四個鐘頭過去,正午的新營站,我和媽媽殺開圍上來叫人去搭野雞車的人群,「鹽水」就靜靜寫在「布袋」下面一站。「不認得了—」,眼前約略呈八角形的屋椽,正紅漆色的木柱,方才在客運車上就瞥見;媽媽是一臉痛苦,搖頭,好像就要流淚。我仔細再拍下來,木頭的漆色已經落盡,該剝離的剝離,該是蝕去的蝕去,龍頭水穿漏不歇,曲暢月門外燒柴的大鍋上煨著稀稀一鍋燜紅豆。好高的樑柱,五、六倍人身,一個在下午的板凳上吸煙讚著日本治安,突然口出一句「外省豬」的姑婆;一個少小離家奮鬥的女孩倒嫁給了外省先生,一日日變成了胖媽;一個台語沒會幾句,剛由巴黎回來的我。以前櫛次鱗比不聞街上喧囂,一張照片也沒有了!隨著鏤花的木窗空隙望去,間隙間仍是空洞的,在我醒著不能睡去的時候,壁虎開始大叫在外祖公葉連成的八角樓裡,夜呀—

乘公路局客運由北往南,天氣一點一點地晴朗起來,轉進台南市我已經到了體力的末端,精疲力竭地呆望著許多大型家具商行和汽車賣場,由窗外閃過:南美、義大利、法式,怎麼沒有台南?去年,在台南展覽選用了紙船和方糖,許多台南人問我為什麼?而這一次仍是紙船和方糖,堪場後我睡到床上已經半夜,合上眼又復醒來,逃不掉它們的糾纏,那些由手指間隙、彷彿由板凳間隙流去的時間和空間的焦慮。

紙船是童年的遊戲,方糖城堡是荒謬的圍堵,想趁夜半車少時分,把紙船一艘艘接龍在馬路中央,迤邐指向展場而去。進入展場,一條龍的空間由前往後有三「進」,依序是:如何摺紙船的放大圖,以四塊方糖量出船面積做為「界線」分割地磚,最內是方糖圈圍的迴形迷宮。

蹲在台南市立文化中心面對的那一塊台糖所有地的廣大草叢間,兒時的攸然迅速回溫;有一條小路,要用腳踏車才能騎到盡頭,火車打遠方晃噹噹經過;最初乘船而來,登陸時台南府城插竹為籬,而台北尚是蠻荒一片呀!

臭河戀人 工作日記
立報 1995 5/16-18

好,開始來回憶一份工作日誌,好像飛回了巴黎的首次個展,那時熱衷於記錄。每日的林林總總,格外珍惜悄然消逝的歲月;每一次,展覽如果與生命有某種連結大概總是有點眷戀不捨。

4/25
由台北到達台南「邊陲」〈畫廊〉,已經將近下午三點半。行李十分沈重,叫了計程車沿成功路而至,驚訝於迎接我的畫廊掛著滿滿的作品。我立即威脅的疏散了桌椅和作品,要的是地面,空出來的地面牆上自然留不得什麼。作品很快搬入儲藏室,桌椅抬出門口排排站,迤邐的巷子口,決定展覽首日在此來個露天飛沙大餐。回望室內空蕩蕩的空間,覺得工作終於要開始了。

台南好像家,母親少年以前的家,我遙遠的記憶來往。打開複印在半透明描圖紙上的摺船步驟圖,考慮以縫線拉扯四角固定於畫廊的第一進空間,貼近地面翻飛〈稍後發現一只電扇使微風揚帆更臻完美〉。這一部份將近五點時,經過扯破的試驗,加強線與圖紙接著處的強固已經試就。L的太太來問路,我好像被安排前往「全台首學」的附近與大伙兒見面。稍後,在夜裡幕然回首望見那幅經常在畫中看見的的孔廟正面,讓人驚豔得說不出話來。

我強自鎮定,心裡直想快快知道落腳的畫室有沒有熱水?畫室出奇的經過了仔細的整理,我看著他們打開被褥和枕頭,怦然心動於這些十分粗心又十分細心的男生。倒是,那一只有著粉紅花朵卻高如古老磁枕的厚棉枕頭叫我徹夜難眠。

4/26
沿著夜裡詢問而就的簡易地圖,我步行由住處前往畫廊,一路有赤崁樓、度小月、綠豆湯、柯尼卡快速沖印、百勝客、永樂市場和花店,有賣刨冰機的、小雞飼料、上海點心、元祖麻糬…返回台北的前一天,W仔細為我畫就四條紙摺船曾經「登陸」的路徑,直說我會忘記,然而用腳認證的地方怎麼容易忘懷呢?我不說,他便一張一張地畫,我就收下了他的心。可是—方糖怎麼說?曾經佔有的廣邈耕地是不是仍有記憶?

進入展場,我把第一進紙船步驟圖的安置完全底定,接著開始將方糖依圖定位在左邊最裡的空間。端詳原計畫中的迷宮所在,料想不會有什麼大出入,又擔心螞蟻太早來扛走,便暫時按住不動。轉而埋頭繼續由台北已經展開的摺船「大業」。天氣極熱汗流如雨。不久L飛車來載,初勘計畫中的第一和第二條紙船登陸路徑。由於海安路中段被圍起施工,原訂由小西門上溯西門路、再轉國華街銜接海安路的路徑,改為從畫廊東出、經西門圓環再接西門路、直下小西門;原有的小西門據說已移往成大,小西門的原址現為一小型獅子會鐘塔,算做終點。另原訂由安平路、運河北路交接口銜接民生路、再上溯海安路的狀況,也因拓路施工的中段而被迫轉接仁愛街、如此沿小路而返「邊陲」,亦覺不妥。途中,L風馳電掣突而一轉,我驚見幽幽運河,遠望如詩,但河岸已淪為沒有眼睛的汽車停坪,人跡杳杳,再回首,車潮如織的下班時分,漫漫風塵的都市黃昏,一切都走遠了。「只有妳還死抱不放」,陳愷璜捧腹大笑,此「臭河戀人」之始也。

這條紙船路徑後來改為:展覽首日由「邊陲」沿民族路轉金華路接往運河的黃昏之旅。我低頭彎身,把紙船一艘一艘接駁排來,一次次貼近地面,吐納街道的氣味和汽車的廢煙,我幾乎聽見那些好奇靠來問道「小姐妳在做什麼」的人,發出了「不可思議」的笑聲。因為我的回答:排去看舊運河呀!運河的確很臭,尤其當風吹過來的時候。返回畫廊,陳老師帶成大同學來訪,成了我展覽的首批觀眾,陳老師邀約前往武廟吃下午點心,享受台南人的風情,我和L選擇留下繼續摺船「大業」。

4/28
起個大早,修正後的方糖城堡以及左右過道的船與糖,正午以前已然佔領了全部的地面空間,我收拾好雜物退出大門外摺船。L飛車來載,品嚐正宗芋粿和蝦仁肉圓。回到畫廊後,頂著太陽將廢磚打成小塊,預備明日用來鎮船;L同享暴力爆發的樂趣,我不久手即起水泡。畫室的主人弄來一台小型推車,解決往後幾日運輸船和磚石的問題。黃昏,全體人在門外做「手工」〈摺紙船〉,陳愷璜戴著墨鏡老遠踱步而來,偕黃文浩、王正凱和攝影師由台北飛至。王正凱讓我在展場中口述這幾日的工作狀況。晚上九點三十分,先行告別了尚在「雞屎山學院」飲酒作樂的男人。

4/29
凌晨,四點三十分至六點,赤崁樓→赤崁街→成功路→「邊陲」,約九百艘船;五條好漢睡眼惺忪相伴。我回畫室昏睡兩鐘頭,十點在途中巧遇外景隊回到於赤崁樓門外。不久,聽說黃昆輝部長要來紙船很快被清除,留在赤崁街人行道的紙船,據外景隊稍後追述:被一群放學的孩子數分鐘內全毀。29日下午,五點至六點二十,「邊陲」→民族路→金華街→運河,約七百至八百艘船。30日,凌晨五點至六點,民族路→西門圓環→永樂市場→「邊陲」,約六百艘紙船。漏夜摺船,心事一籮筐,半睡三鐘頭。

五月一日,凌晨五點至七點十分,「邊陲」→郡緯街→西門路→小西門,約八百艘船。W借用昔日的生活經驗拿我在路上「種船」的舉止,笑比「累得好像採蕃茄」,我追問他:採到第四天會不會比較不累?他看了我一眼,說:不會;快到小西門時,幫忙推了三天車子、整整四趟行程的W在身旁說:「很快就到目的地了,再堅持一下!」,謝謝他們。

「邊陲」的朋友,遠從台北來的朋友,還有高雄橋頭來的朋友,如果沒有你們,我的鄉愁當更為孤寂;本以為是台灣,是台南人的某種共有的記憶,如果真的僅是我個人的眷戀,也只有勇敢面對它,而完成它了。此後,臭河戀人當也無風雨也無晴,一切對於母親與原鄉的戀情將永久沈睡大海。

紙船上路圖ㄧ

紙船上路圖三

紙船上路圖二

紙船回流展場圖

My Mother is Taiwanese
Tang Huang-chen

Sugar once occupied large areas of land and paper boats remind us of childhood games whilst having a transitional meaning (movement from one space to another).

The whole exhibition is in effect about finding a new land, in much the same way Cheng Cheng-kung landed in Taiwan, and this relates specifically to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ime and space.

The individual cubes of sugar are built into a structure that reminds one of both a fortress and a maze. The fortress perhaps symbolizes a city wall or Tainan, whilst the maze through a series of connected patterns extends infinitely. As visitors enter the maze a series of memories are triggered.

The artist uses paper folded into boats to remember, and as part of a vigorous search for clues. In addition, the process involved in creating the boats or the act of lining them up as if in an old canal, is a way of supplementing memories, symbolizing the loss of memory and a strong desire to restore what has been lost.

Arranging paper boats along a street is, in and of itself, an act of will and determination, repeating the same act ad infinitum. At unsuitable times it becomes an act of absurdity. By arranging the boats a series of actions are constantly repeated. Each act of repetition becomes part of the past, though the phenomena and condition of repetition continue to exist. As time is repeated in this way space also changes, and time and space are of course the basic latitude and longitude framework that underpin human existence.

炎黃雜誌68期

雄獅美術2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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